葡萄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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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身體



有人的身體長出壞東西
沒有人告訴我
說那是空氣那都是空氣
沒有關係的一切都會變好

我真是擔心
一個人在空氣裡長了什麼
但沒有我在裡頭
你的手能夠抓住什麼
你的手必需在空氣裡
抓住什麼———喔也許
比光還快的
腐爛
喔也許
會真的失去了蘇菲的消息
不要

我要一直想像
冰冷的鐵架
把它想完
讓它變成火碳
我不要在那兒失去溫暖
我不要
我不要呵氣被雪片打斷
我要一直樂觀下去
都要像橋一樣勇敢
每個人都是你
每隻船都是你
都帶著回家的消息。


雪片被呵氣打斷



雪片最後沒有被呵氣打斷
它們越下越大
我越來越喘
我的肺高掛在半空中的幡
已經沒有力量

雪越來越大
白越來越深入
一隻竹竿

它們不該把我淹沒
我只是呼出一口氣
我只是
從一開始就活著
像未經人事的孩子一樣

活著不應該用圍巾
為脖子護航
活者只是我活著
呼了點熱氣
想把冰冷打斷
然後絕望地在這裡發抖
以為關在白晝般的煙霧裡
就可以說服它
去融化冰川。



空房子裡的人



在轉角有兩隻狗
牠在那兒等我
想抱住我的腿
我後來又經過三個轉角
直到它消失之前
我再沒有想起這件事

牠像一個生日
也像我的父親
在黑黑的屋子裡看著台語片
等他的七十歲回來

“連等兒子都要省電”
一定有人這麼說
一定有人看著我們回來插著蠟燭、擺上外燴的菜
一定有人這麼說
“來跟爺爺照相”
是啊,不過是照著相、吃個飯、還有生日快樂,但是最後沒有擁抱
不過是剩下兩個省電的燈泡
在黑暗中照亮了
一百二十歲的地板

直到我消失之後
再也沒有想起這件事
必需經過很多很多轉角
才足以想起三十年前
最後那一次我終於
抱住父親的腿

父親沒有離開我
他抱起我一次又一次旋轉。


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



好像兩座山之間
終於有了新吊橋
然後鳥就失去了飛翔的理由
然後河水就不再驚濤駭浪
它們都在看著它————
一個有機的連接詞
富含著瞭解了與焦慮
自行生長呢
它把我跟你變成同一幅風景畫
走進同一段胡同
掛在同一片牆上

用同一個理由愛上同一棟房子
同一棟房子愛上同樣的居住
「與」「和」「及」「跟」「,」以及
{相信},我們脫光了交換衣服
並丟掉了幾件東西
也裝進了奇怪的想法
用同一種身體
平均了口袋的數量
最後那一個人會說:真是夠了
都沒有生氣喔
就用同樣一條山路背對著背
揹著黑離開了

好像兩座山之間
終於沒有了新吊橋
鳥開始飛起來
河水在底下自強不息。



在八點零九分正在發生什麼



我已經打開八個音樂盒
聽完了十二首歌
順便跟不同的芭蕾舞孃跳過了幾場熱舞
以至於弄壞了十個簧片
磨破了我的舌頭
我還是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

後來我把燈關了七十次
也把它多開了幾次
牆上還是依然掛著日曆
我還是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你後來會不會路過這個房間
看見我在這裡努力

我的眼皮多跳了比平常更多的繩子
我的眼睛依照慣例像火一樣把今天燒光
我試著在燃燒中作了幾次瑜珈
但是這個世界並沒有跟著扭曲起來
我還是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新事情

這真是一個漫長的、猜完的過程。


沙發沙發



這個世界在最後的時刻
會第一個離開我
我沒有太多選擇
不能選擇一個最優秀的下雨天
問他的沙發到底濕透了沒
亦或是窗子有沒有忘記關起來
黃金葛到底還是那種機會主義者吧
有沒有一隻貓自願從陽台跳下去
後來這個堅硬的世界
被證明還活著嗎?

大概都還是舉棋不定的感覺著
花還是開開關關
像我一樣
雜草還是只能越來越長
最後被剪短

陽光越看越順眼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女兒畫作裡頭的芭比公主
都慢慢地、慢慢地均勻了起來
以至於遠方的小王子就跟著長大
城堡的窗台不會一直那麼窄
這個世界好像已經發現新的城池
但是中年王子只要一個沙發
時間就已經足夠吸一口大氣
付出最後的代價。



我與報紙



晚起的我
因為進不去一份早報
而感到慶幸

我是憂傷的
但始終沒有在早報中穿幫
我感到有點神秘

理論上我應該把早餐的錢
浪費在一個鉛字裡頭
但是事與願違
我沒有橫死

我於是恨了一份報紙
事實上裡頭有很多彩色洗衣機
只是吃掉的衣服卻是
比這個世界更舊的黑白電視

我應該多恨幾份報紙
但是我只有被配給一個獨立的早晨
鴿子就快要來啄我的玉米了

我於是匆匆離開一個早晨
並直奔右邊的中午
慶幸我沒有活著太好
左邊還要給它一點時間後悔

過馬路還是需要當心一點
總也不算太壞地
正式穿過了一件衣服

有個東西留在那裡
老人後來就一直把報紙攤開來
確保這一切將會重覆發生
我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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