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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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的蘋果



可能是失意的錯寫
這樣更好,即便身上鑽滿蟲子
也察覺不到
蘋果以為那就是溫潤的
情人的手指
蘋果以為那是陶醉的
巴金森式症的
片斷的過往
蘋果以為它的內在是鐵一樣
純氧的鳥瞰
蘋果就以為它是月亮
在浩瀚的夜空之中
替太陽孤單

公寓裡的紅鬃烈馬


---------有感於頻頻的家暴

男人心中那一頭紅鬃烈馬
不在廣闊的草原上締結馬蹄的歷史
今夜它在公寓裡
變成焚化爐裡的利嘴
燃燒一件件新婚的嫁衣

深怕其中一件爭執的中心
有一桶無辜的瓦斯爆裂如虎
而且之前會說,你跳樓去死吧
比如說男人的手掌要推開長臉的拒馬
那不會是和平的鐘響
女人的臉不是要長滿柔軟的雞爪釘
那是你的青春露,那是你美麗的門戶
那是無知而斡旋在身邊的孩子
他們焦慮的眼神被插進無頭的釘子
不該讓兒童遊樂園空空蕩蕩
而讓夜店的螢火常新,空房變成墳塋

於是男人信誓旦旦要殺死千萬種自己
他們常常叫作遲歸的浪子
叫作台北男子漢,叫作失聯的家長
一個女人能揮舞多長的婚姻的權柄?
是啊,枕邊人夜夜在旁云云的一切
今晚即便是傷害力橫行,昨日的抱枕
只是佯裝著今夜的肉泥
一座空房孤掌難鳴,怕是怕啊
孩子就要複製著今夜無情的一切
───啊

在黑暗的憂鬱掌燈人,放開虎閘
傾巢而出,在沉沉的火燄中閃爍其詞
緩緩燃燒一整座傾頹的孤塔
成為隔日清晨的頭條新聞
僅僅一行粗體的感嘆句。

貓的鉛畫筆



他畫著一隻老鼠
老鼠從出生開始
就受到筆的豢養
從出生到斷氣
他畫著一隻會長大的老鼠

接著他又畫著一隻
同樣的老鼠
從出生到斷氣
後來
畫布上都是老鼠
都是老鼠屎
他用橡皮擦
畫出一隻貓
就結束了荒唐
與虛無

碧湖是我甕中之霧



碧湖是我甕中之霧
蓄滿一整片粉碎的白蛇花
女人示我她的瓦身
此時熱烈如雨
我的手心就如蔓藤生長
像水蛇一樣的爪子
魚鱗是血痕澆冷的圖畫

那是一個夏天在冬季的旅行
屬於山中的放肆與喝醉的魚蝦
屬於在舢板中偶然驚慌於一陣狂傲的雷雨
此時我在她遠方的甕裡
正釀製著一種出奇的浪漫與安靜

她在我的甕中就是我一團不欲人知
心臟的說話,如碧湖之水
醃漬在環山之中
而中央偶有船夫輕咳,把病肺中的霧
振開...

媽媽走進第二個春天


媽媽走進第二個春天
春天在小學裡有十個老孩子
他們與她們的葉子
早已經散落了滿地

我說媽媽應該是帶頭的燕子
一群小朋友呼她為:班長
班長要發號命令
老耳朵們都要聽足三次 !

我說今天媽媽為什麼那麼快樂
因為她今天終於寫全了她的名字
六十年來,媽媽第一次寫全了自己的名字

在一所最年輕的小學上的某幾個老小孩
也全部都寫全了自己的名字

媽媽對我說,明天老師要教新的字
媽媽還偷偷對我說
「男老師又可愛又年輕」
媽媽開始化了妝
我知道今年的春天特別美

我想明年
也會更美的。

薄荷的味道



森林裡有一種薄荷的味道
所有的動物都一起刷著同樣的牙膏
在清晨裡,我獨角獸神秘的示現
用銳角搬起一顆岩石
我知道困在下面的兔子
一夜荒張未睡,牙齒因而黑去

植物們吹響芬多精的號角
在陽光的下頭
像我早餐喝下的冰牛奶
你在遠方端坐,與我分享同一份空氣
鳥鳴像時時喚我的芶芡
弄亂這樣相同的早晨

當溪水開始流動
我用鹿嘴喝過的水
便經過一隻抹香鯨
用礁石撕磨海濤的光
交手的味道
在一千公里之外的某個小街上
是否你也能聞得到
並辨認出風中的菌絲
是我們愛著的
「維多利雅的秘密」

祝妳生日快樂



祝妳生日快樂
我在電話這頭,妳在那頭
妳四歲了吧
妳最喜歡的巧克力蛋糕
一定很好看
我在電話那頭,不能餵
妳愛吃的水蜜桃

我們這兒有沙塵暴
聽說來自北京
你們那麼甜筒與芭比
我不能告訴妳們
風沙吹得讓人多麼疼痛
我聽說芭比多了一個妹妹
我說解接啊
你不要跟妹妹搶玩具

你們瞞著我點上了蠟燭了吧
祝妳生日快樂
我感覺到那小小的五團火燄
燃燒我的耳朵
冰冷地像沙沙的刺刀

客廳裡的颱風


我打不開任何一扇窗子
可以逃離
颱風在客廳裡跟我斡旋了
一個晚上
裡頭多是風切與棕櫚
招牌像刀子一樣
切過廚房的蘋果
海棠像飛機一樣
抓緊牆壁的一幅畫

前夜的衛星已經預測那菜蟲
與老農們罹難的比例
比那些老農夫晚一點罹難
才能夠見證自己的憐憫
我用了一個茶杯蓋
安定十七級的恐懼
四處都是飛行的開瓶器
在風雨中的婚姻
開開開開開

在傷害力盛行的夜晚
不要強行打開
我無助的天氣

墮落的下午



那群烏魚沉沉睡著的下午
後花園闖進一陣
落葉的猝死

這是一個沒有釘子的世界
一切散漫、散漫的鎖孔與鏽鎖
很低胸的經過我
乳房故障了,長長的彈簧死了
欲望等同泡水的球莖
這是一個墜落中的花園

不夠牢固的微風
不能再鎖成春天裡的巴洛可
散落的零件
死昆蟲、褐色花瓣、斷去的螳螂手
都在潮濕而無力反光的地上
還有很多枯黃的微血管
每每行經這裡
特別警覺絆倒的危險

這是監督者忽略的一個現場
身體蛀蝕了洞,愛滋病毒躲藏
笑聲失禁的後花園
殺青春的現場

懷念山林



我想起那最真心的叫床聲
又回到山裡
小鳥們從很多很多清晨
飛過很多很多樹林

我現在正在上班的馬路上
看著一棵樹木
在春陽稍稍鬆懈之際
終於趕上最後一波的落葉潮
甩了腰就回去長它的新葉子

於是我又想起我的山中小屋
老樹旁的小山澗
落葉是不是已經被清理得
乾乾淨淨